“我每个月明明都在按时还钱，怎么这债就像还不完一样？”这是广东消费者大明查看信用卡账单时的困惑。过去几个月，他靠“最低还款”周转资金，却在不经意间累积了1600余元利息。那些已还清的款项，仍在被银行持续计息。
这不是个案。在第三方投诉平台上，多家银行的信用卡因“循环计息”问题被消费者频繁投诉。消费者在“踩坑”后才发现，自己正在为不甚了解的规则买单。
所谓“循环计息”，是信用卡行业通行的计息模式。持卡人若仅偿还最低还款额，银行便对未还部分从消费入账日起按日计息，并持续滚动复利。目前，大部分银行的信用卡按日利率0.05%计息，折算年化约18.25%，一旦长期使用最低还款，实际年化利率极易推高。这被不少消费者称为“利息刺客”。
循环计息是否是行业通行的计息模式？法律对此如何界定？消费者又该如何识别信用卡账单里的“隐形刺客”？第一财经记者对此展开了调查。
账单里的“隐形增长”
去年，大明在华南某股份行办理了一张信用卡。由于日常消费较多，他经常在还款日选择最低还款，剩余金额则办理分期偿还。但最近他仔细一算发现，短短几个月，他竟累积了987.38元消费利息、668.04元分期利息以及20元违约金，还款总额超过他预期。大明咨询客服后得知，部分已还清的款项仍然被计息。
业内将这种计息方式称为“全额计息”。以一笔1万元的消费为例，若持卡人未在还款日全额还清，哪怕只剩200元未还，银行仍会以1万元为基数，从消费入账日起按日计息。
除了全额计息，复利机制也在进一步推高信用卡透支成本。
另一位广东消费者腾腾（化名）2022年在某国有大行办理了一张信用卡，初始还款金额仅1.8万元。由于连续选择最低还款方式，15个月后，待还款金额增至2.34万元，其中利息及费用合计达5437.4元。
腾腾向记者算了一笔账：银行在计息过程中，将每日产生的万分之五利息、逾期违约金、取现手续费三项费用滚入本金，按月进行复利计息。随着计息基数不断膨胀，到第15个月时，还款金额已从最初的1.8万元增加到了2.34万元。
上述两种方式叠加，被称为“循环计息”。博通分析金融行业资深分析师王蓬博指出，循环计息是指持卡人在到期还款日前未全额清偿账单，仅偿还最低还款额后，银行对全额从消费入账日起按日计息并持续滚动计算，这是当前国内信用卡行业普遍采用的计息模式。
这种计息方式直接推高了消费者的整体借贷成本。目前，绝大部分银行的信用卡透支利率均按照日利率0.05%计息，折算年化利率约为18.25%，并按月计算复利。一旦消费者长期采用最低还款模式，在复利效应下，实际年化利率极易被推高。
与复杂的计息规则相比，银行信用卡的相关信息展示和风险提示却并不充分。消费者在选择分期前后，往往难以清楚了解利息构成和计算方式。
有受访者提供的截图显示，某信用卡还款页面默认勾选“最低还款额”，仅以小字标注日利率和年化利率，而对复利、全额计息等关键机制只字未提。
（某银行信用卡还款页面。受访者供图）
也有用户反映，信用卡被扣除利息前并未收到明确提醒，等到察觉时，已累积了相当大的一笔费用。尝试与银行沟通时，发现账单中并未列明具体计算方式，客服人员也常常含糊其辞，甚至对计息规则理解不清。
为求证这一情况，第一财经记者于3月14日对多家信用卡还款平台进行了实测。结果显示，在最低还款页面，各银行普遍仅列示日利率，而对于复利计息、全额计息等关键规则，未提供进一步的提示说明。部分银行可展开二级窗口，在文字叙述部分说明，选择最低还款将不享受免息期待遇。如果选择最低还款，即使次月还清，银行仍会采用全额计息的方式计算利息。
以某股份行信用卡页面的展示为例，假设5月25日消费记账1000元，6月16日还款日最低还款100元。5月25日至6月1日期间按照1000元计息。等到下一个账期，即6月17日至下期账单生成日才按照900元计息。因此利息合计为18.2元。
若持卡人在下一账单周期仍选择仅偿还最低还款额，则利息计算方式延续上述机制，即对本金部分继续全额计息，直至款项全部还清。
（图片来源：某股份行信用卡App）
第一财经记者在第三方投诉平台搜索发现，这一问题相当普遍。多家银行的信用卡，均因循环计息问题被投诉，包括国有大行、股份制银行。投诉集中在高额息费、息费不透明、扣费前未及时通知等多个方面。多起投诉显示，涉及的信用卡循环利息实际年化利率超过20%，被不少消费者称为市场中的“利息刺客”。
银行信用卡透支费用的“多重门”
信用卡计息相关投诉长期居高不下，第一财经在调查中发现，消费者对利息构成的认知较为模糊，往往是“踩坑”的主要原因。从收费结构来看，信用卡利息主要分为透支利息与违约金两大类，而不同银行在计息方式与收费标准上的差异，进一步加剧了消费者的理解难度。
透支利息是信用卡最基础的收费项目。第一财经记者近期走访发现，包括民生银行、招商银行、中信银行、建设银行在内的多家银行，在持卡人未全额还款但达到最低还款额要求时，普遍采用循环计息模式。
以民生银行为例，其客服向记者表示，若客户未按时全额还款，当期账单所有消费将从入账当日起计收利息，日利率为0.05%，直至还款前一日止。招商银行客服也介绍，该行利息按当期所有消费从记账日起计收，标准为日息万分之五。所谓“记账日”，通常指商户与银行完成交易结算的日期，境内消费一般为交易日次日，境外则可能因商户结算时间差异而有所延迟。
仅有部分大型银行采用差异化的计息方式。例如，工商银行App显示，工商银行超惠系列信用卡即采用部分计息的方式，若持卡人仅在还款期内偿还部分款项，则按照未还部分计算利息，且对不符合免息条件的交易款项享透支利息6折优惠。
除透支利息外，持卡人未在到期还款日前还足最低还款额时，还将被收取违约金。各家银行的具体执行标准存在一定差异。以平安银行为例，其客服人员向记者介绍，若透支本金低于20元或3美元，违约金按透支本金金额收取；若透支本金超过20元或3美元，则按最低还款额未还部分的5%收取，最低收费为20元或3美元。而建设银行客服则表示，该行按最低还款额未还部分的5%收取违约金，按次计费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在部分情形下，违约金与利息会同时产生，即持卡人既未还足最低还款额，又未全额还款，此时既要按计息规则支付透支利息，还需额外承担违约金。
为缓解短期遗漏带来的利息负担，容时容差机制已在行业内普遍执行。
2024年5月31日，中国银行业协会发布新版《中国银行卡行业自律公约（2024年修订版）》，倡导银行提供“容时服务”和“容差服务”。记者实测发现，多数银行已落实该机制，例如提供还款日后顺延3天的宽限期，以及未还金额在100元以内可视同全额还款的容差政策。
以招商银行为例，其客服表示，持卡人可自动享受3天还款宽限期，无需申请；若账单未还金额不超过100元或15美元，也不会额外收取利息和违约金。民生银行同样提供3天宽限期，例如最后还款日为每月3日，客户最晚可在当月6日17时前完成还款。
为何行业通行
面对外界对“全额计息”“复利循环”模式的质疑，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是：信用卡这种计息方式为何被银行业普遍遵循？
信用卡资深人士董峥指出，目前市面上大多数信用卡都采用全额计息（即只要没还全款，就按全部欠款金额计息），这虽然有改进空间，但在改变之前，用户必须接受和执行。
王蓬博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，从实际情况来看，循环计息已是较为成熟的商业模式：一方面，银行借此获得稳定收益以覆盖风险和成本；另一方面，也为用户提供了“最低还款”这一灵活选项，满足短期资金周转需求。正是这种双向适配，使得该模式在市场中得以长期存续。
首先是银行经营逻辑使然。一位银行信用卡业务人士向第一财经记者透露，信用卡业务的盈利包括分期收入、利息收入、其他收入。其中，循环计息产生的利息收入是银行覆盖资金成本、运营成本及实现盈利的重要来源。
“银行本身有资金成本，客户未按时全额还款，相应费用自然需要由客户承担。”该人士表示。
其次是法律层面并未明确禁止。
从合规角度看，王蓬博分析认为，只要银行在事前充分披露计息规则、明确利率水平，且年化利率在监管红线之内，循环计息本身并不构成违规。“问题往往出在执行层面——信息展示不够显眼、用户理解不到位，这才是争议高发地带。”
事实上，关于信用卡计息方式的司法界定曾一度出现争议。2021年，最高人民法院就《关于审理银行卡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》征求意见稿提出两套方案：方案一试图从根本上否定“全额计息”的合法性；方案二则相对温和，提出“已偿还90%可按未还部分计息”的折中路径。截至目前，正式的司法解释尚未出台，行业惯例也因此得以延续。
关键在信息披露环节
围绕信用卡循环计息，当前市场上的法律争议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？
其一是高息费争议。以日利率万分之五计算，信用卡透支年化利率达18.25%，若叠加复利和违约金，实际资金成本可能更高，远超目前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（LPR）的4倍水平。
金州（深圳）律师事务所律师郭磊向第一财经记者表示，在涉及信用卡循环计息的司法纠纷中，法院的裁判核心主要依据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银行卡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》（下称《银行卡规定》），并遵循公平与诚实信用原则，对银行主张的过高息费进行综合审查与适当调整。
针对复利、违约金等叠加费用过高的问题，郭磊表示，这是司法审查的重点。根据《银行卡规定》第二条，法院会结合金融监管规定、未还款项的数额及期限、双方过错程度、银行实际损失等因素进行综合裁量。在司法实践中，法院普遍将年利率24%作为息费总和（包括利息、复利、违约金等）的保护上限。
其二是全额计息条款作为格式条款的效力认定问题。
广东嘉得信律师事务所强制执行法律服务中心律师王冠夫指出，银行通常在信用卡合同中对全额计息条款采用下划线或加粗标记，以确保持卡人能够注意到相关内容。这种标记方式通常被认为满足了格式条款的提示和说明义务，因此可以推定全额计息条款能够成为合同的有效组成部分。
但他同时强调，即便全额计息条款能够纳入合同，作为格式条款，若存在不合理地免除或减轻银行责任、加重持卡人责任、限制或排除持卡人主要权利的情形，该条款仍可能被认定为无效。
《银行卡规定》第二条指出， 发卡行在与持卡人订立银行卡合同时，对收取利息、复利、费用、违约金等格式条款未履行提示或者说明义务，致使持卡人没有注意或者理解该条款，持卡人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的内容、对其不具有约束力的，人民法院应予支持。
业内认为，目前改善循环计息领域争议的关键在于强化信息披露。王蓬博建议，未来优化方向应从三方面入手：一是统一计息标准，仅对未偿还本金部分计息；二是将计息方式和真实年化成本以更直白的方式向用户披露，确保一目了然；三是银行应根据用户信用情况实行差异化定价，在机构经营与用户权益保护之间找到更平衡的状态。
（大明、腾腾均为化名，实习生朱凌捷对本文亦有贡献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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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方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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